第三章

北岛

細節並沒有例外

從河柳抽條到蟬鳴
收起朝代的長卷
路人與來客擦肩掠過
數數城樓的烏鴉
噪音讓人心煩

我的童年我的城市
所有燈火在眨眼

綠色信號彈升起
坦克碾壓唯心歷史觀
地下貝斯斷斷續續
刀鋒划過玻璃
樹根炸裂  花朵呻吟

口令變成一排士兵
槍是惟一的真理
彈孔裝飾紀念碑
加入自一八四〇年以來
⸺現代史的浮雕
廣場沒打死人
石獅是聾啞證人

從西柏林到北京
佔線斷斷續續

這是童謠的北京
不設防的古城
惟有反抗的命運⸺
讓心握成拳頭
向失敗者們致敬

精靈在電話線呼嘯
是誰  串音或干擾

所有鐘錶停住了
所有煙囪屏住呼吸
所有鏡子轉身
所有騾子蒙上眼
所有水龍頭卡住喉嚨

CNN的突發新聞
正用圖片掃描⸺

城市上空  火光與煙
裝甲車  鋼盔  槍口
血  三輪車  傷員
死亡的臉  人影搖晃
沒有尖叫和槍聲

這是星期日大清早
在故宮筒子河邊

有人照樣吊嗓子
回聲拍擊紅牆
他字正腔圓
唱歪水中的角樓
轟鳴變成低吟
遠征 沒有邊界
鼓點讓歷史過場

向無聲的醫院推進
手術刀停止之處
青春正如古瓷碎裂
自由拆掉舊繃帶
心臟是發瘋的引擎
轟鳴變成低吟
遠征  沒有邊界